21世纪以来，新科技的突飞猛进，对艺术活动产生了巨大影响，生成式AI的出现更是让冲击登上巅峰。

——最近，AI让演艺人员尤其是短剧演员失业的消息，引起全社会的广泛关注。据说，以往的手机短剧之都郑州人去楼空，开拍的剧组极少。大家都用AI“制造”短剧了，不需要演戏的人类演员，不需要写脚本的人类编剧，不需要剪辑的人类剪辑师。甚至于熟练的老手，一个人就可以完成AI短剧的生产。

一直以来，拍电影、电视剧都被认为是艺术活动，而艺术活动又被认为是人类创造力的巅峰，可现在就这么被AI给替代了。

除了演戏，文学、唱歌、跳舞、画画、书法乃至雕塑，无一不受到AI的巨大冲击。在网上，你读到的网文很可能是AI写的，你听到的歌曲可能是AI合成声音（如AI歌手许白、林海声），你看到的舞蹈可能是AI生成的……

——我们很容易想到的问题是：AI已经成为艺术家了吗？AIGC能否被视为艺术品，并受到版权保护呢？AI生产艺术，人类完全成为观众了吗？AI不是人，是否存在非人的艺术呢？这些问题我思考过，也发表过文章。

可我读了马诺维奇和阿里埃利的《AI美学》，才意识到AI与艺术领域值得哲学反思的问题远比我想到的要丰富得多。该书每章开篇都有个“本章核心问题”，列出七十多个AI美学问题。在我看来，这是该书最重要的成果。

《AI美学》将这些问题分为三类或四类。第一类是聚焦于对象，即与AI作品的美学分析相关，如AIGC是否可以视为艺术品，有何美学特质。第二类聚焦于主体，即与人们对AI作品审美反应分析相关，如人们对AI艺术品审美反应如何，可否理解和共情之，什么样的AIGC最能刺激观众。第三类聚焦于生成或模拟，即与AI生成或模拟人类艺术活动之分析相关。第三类问题包括两类：1）AI生成艺术问题，如AI能否艺术主体，是否具有创造力；2）AI模拟审美问题，如AI能否重现人类的审美偏好，能否模拟人类对艺术作品进行审美判断。

——我觉得，这本书总结的AI美学漏掉很大一块内容，即AI艺术冲击的文化批判，比如AI与美学革命的关系如何，AI融入艺术是否进一步加深资本主义文化的危机，AI让人人都变成艺术家意味着审美等等。在很多思想家如鲍德里亚、德勒兹和斯蒂格勒等人看来，这些问题是更为重要或根本的美学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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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按照它的问题逻辑，《AI美学》展开其理论建构，并辅以AI艺术实践的丰富案例，让该书细节非常丰富。实际上，两位作者包括译者都既有大量AI艺术实践经验，也有很深的美学理论造诣。书写得很好，翻译得也很好。

生成式AI自2022年底爆火以来，文化艺术当先便受到巨大冲击，如原画师是最早暴露于“AI失业”的风险之下的行当。但是，认真思考AI美学问题仍然是非常新的领域，其中聚讼纷纭，共识不多。比如，无编程机器人带着颜料在白布上随机泼洒形成的“画作”是否属于艺术品，或者纯粹属于商业噱头，就引发巨大争议。有人说，与其说它在创作，不如说它正在杀死艺术，抹杀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。支持的人则说，反对意见是典型的人类中心主义，AI能创造出某种非人、不类人的审美新标准。

《AI美学》也提出不少有意思的或者说有争议的观点，尤其是对主流艺术观的批评。

关于艺术创造力。他们认为，把艺术视为人类创造力巅峰的想法并不正确，将艺术视为检验AI极限的试金石更不可靠。这种当下主导的艺术观，源自18世纪末19世纪初欧美浪漫主义时期，在这之前艺术家被视为依照规则制作物品的匠人，而艺术普遍被视为技艺，属于一种技术工作，谈不到多少创造力、直觉力之类，更与智慧、人文这些东西关系不大。因此，此书主张我们放弃所谓艺术创造力的执念，放弃上述艺术巅峰观念。

关于艺术有限性。他们认为，传统艺术观将艺术视为某种精湛的技艺。日常活动到处都有技术，只有那些达到高超水平的才能被视为艺术。比如，人人都会唱歌，唱得好才叫歌唱家。但是，所谓技艺恰恰是程序性知识，AI恰恰最擅长处理技艺。相反，艺术根本上是人的局限性，用AI工具达致完美技艺完全没有意义，艺术家应该主动拥有限而非无限。这让我想起，AI歌手许白、林海声唱得好无破绽，连换气都不需要，下面评论却说：还是喜欢会出错的真人歌手。

关于AI图灵测试。他们认为，将图灵测试的思路移植到AI艺术领域毫无意义。他们称之为洛夫莱斯测试：“一个由人类设计的AI智能体能够产出某种成果（例如一篇短篇小说）：该智能体能够重复这一过程；而设计该智能体的人类却无法解释该智能体是如何生成这一成果的。”按照这个思路，智能手机每次拍摄都相当于通过一次图灵测试，甚至它的表现远超任何人类摄影师，因此，将图灵测试用于评估艺术类AI并不可行，我们需要一套全新的评估体系。

关于艺术类AI无心灵问题。他们认为，人们欣赏艺术作品时，包含两种不同的情况：“一种是纯粹因其形式特征而欣赏的艺术品，另一种则是与创作者或作者之间自然产生对话的艺术品。”比如，人们从壁纸、手机壳、文创产品中获得审美体验，但并不需要知道这些作品的设计者是谁。但是，我们看电影、看小说，往往关注主演是谁、小说作者是谁，并试图与之进行某种心灵对话。因此，如果将AI艺术品视为前者，就可以不必纠结于AI没有心灵何为成为作者的问题。

关于碎片艺术的观念。生成式AI确实是将各种文化产品拆解成各种碎片即各种token，然后进行处理、分析和建模，最后合成为文本、图像、音乐、视频等AIGC。因此，他们认为，艺术类AI完成的是碎片艺术，AI文化是一种碎片式的生成文化。在分离与重组的过程，AI对文化作品进行了压缩，遗失掉丰富的文化细节，与古代文明留下的文明碎片不同，“其中的特殊性与独特性往往被舍弃”。

关于艺术类AI的个性问题。AIGC是所有文化元素的平均值，容易失去个性。因此，很多人强调用个性化的信息训练艺术类AI，以保住一定程度的个性。但《AI美学》指出，这种情况容易陷入“超个性化”的陷阱，即某种艺术创作的信息茧房。从本质上说，艺术创新仍然需要模仿、交流、碰撞，而不是固步自封和画地为牢。